在暗沉的旧楼梯间,我常想起书桌上那张自制的非元素表:不是化学课本里冷冰冰的版本,而是我用一个个故事、偏执和小小的逃离拼凑的清单。有人管它叫杂记,有人笑说那不过是一张情绪地图,但我知道,它是我度过城市高压雾霾时最倚重的工具。非元素表记录的不是氢氧碳,而是一枚香樟叶、半夜的公交车尾灯、朋友递来的热粥蒸汽,甚至某次失败面试后放声大哭的拐角。它们没有序号,只有当下的气味和温度,我把它们贴在脑海墙面,每次挫败、迷路或突然空心,就能随手拈起一项,像擦亮火柴般点燃一点点勇气。
忘了从何时开始,我对化学元素那套严密分类产生了抵触。“金木水火土就够了,下滑菜单式的数字序列太临床。”于是我写下第一个条目:十一月凌晨两点的屋顶风。那晚我刚跟同事争执,压力像拴在脚踝的铁块,越走越沉。跑上屋顶,穿着薄衫,风刮得眼泪乱飞。我记下那股带着灰尘却又奇怪清爽的气味,标注成非元素表里的“屋顶风-01”,旁边写一句:当你被人群逼得喘不过气,就往高处走。后来我再次在办公室被无端指责,脑内警报响起,想都不想就翻出这个条目,那种“我还有退路”的感觉,把我从进一步崩溃里拉回来。
这张表变得越来越厚。有人问我是不是矫情,我笑笑:你没住过被车辆噪声包围的出租屋,不懂夜里两点突然响起的电钻有多荒诞。于是我在非元素表里写“凌晨电钻-噪音”,备注:躺下,听一段旧歌,用耳朵抵抗机器。这听上去像自我欺骗,可真实的生活不就靠这种微不足道硬撑吗?表里还有“跑步鞋磨脚-记得带创可贴”“老拉面的香气-无需节食时的奖励”“地铁车门的反光-确认一下,你并没消失”。这些条目宛如给未来的自己写信,声明生活仍可修补。
每次新增条目,我都尽量让它带着一点画面,好让之后翻阅时能被瞬间带回。比如“夏日暴雨后操场的泥水”,我描述路灯映照下的水洼像破碎镜子,又像某种野性的慰藉。写完才发现,这件小事当时让我从焦虑里透口气,因为我意识到大自然并不在意我的失眠或季度报告,它只是照常蒸发、降雨,我不必袖手旁观。非元素表就是这样提醒我:世界比你的任务列表大得多。
当然,这张表并非永远温柔。有些条目刺痛人。去年秋天我陪母亲去医院候诊,走廊里每个人的表情都被白光冲淡。我把那一刻记成“消毒水-守候”,旁注:握住她的手,别逃。后来母亲手术时,我又翻到这条,强迫自己稳住心跳。非元素表不只存放治愈,也把恐惧、脆弱纳入眷顾范围。把它们写下,并非炫耀多坚强,而是承认它们就是生活中的元素,只不过被我重新命名。
朋友们听闻我在维护一张“怪异表格”,偶尔也贡献素材。有人投稿“凌晨被猫叫醒的恼怒”,我帮他记录并标注“记住那只猫明天仍会撒娇”。还有人提供“跨城离职的那趟列车”,我们一起写下车窗外草地的速度、行李箱拉链的卡壳声,以及最后一次回望旧办公室时多出来的心跳。非元素表因此具有了集体维度,不再只是我的私密工具,而是某种共享的暗号:我们在被压力擠扁之前,转身去捡起一枚微光。
有人质疑:这种感性记事本能真的有用吗?我反问:要不要试着列一项?先从最小的感受开始,比如今天上午的阳光穿过雾霾的姿态,或者中午那杯温吞吞的便利店豆浆。每当我把某个平凡细节写下来,它就脱离了“日常噪音”的类别,变成生活给我的一枚“增援”。非元素表不断提醒我,情绪不是必须被驯化成标准答案,它们可以被安置在自己的格子里,允许它们存在,甚至允许它们发芽。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高中时代写实验报告时那种机械的填写。现如今,我愿意让非元素表充满涂鸦和意外的词语。即使逻辑不严谨、条目不等距、夹杂了大量私人暗语,它依然比公式更有力量,因为它真实记录了我如何在现实里跌跌撞撞。没错,它常常让我哭,让我笑,也让我在某些夜里舍不得合上笔记。
所以,倘若你问我如何使用这张表,我会说:随时,随地,想写就写。别害怕某条目太琐碎,反而琐碎才能抵御那些巨大的、冷峻的数值。在非元素表里,我们重新发明自己的人生元素,从家具的吱呀声到朋友的一句粗话,都能成为化解焦躁的催化剂。也许有一天,我会把它整理成一册老旧的小册子,交给未来的自己,告诉他:你曾这么生活过,也曾这么用力拥抱每一个不完美的瞬间。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