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元素周期表给我背一首。”
你轻飘飘地抛出这句话,像点一首歌那么简单。我差点没被嘴里的茶呛到。
天。这六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一下,捅开我记忆里那个尘封已久、贴着“高危!勿动!”标签的箱子。一股混杂着夏日午后粉笔灰、廉价练习册油墨和青春期汗湿校服的味道,就这么冲了出来。
元素周期表。我的天。
行,你既然点了,我就给你“唱”一首。但你听到的,可不只是那张挂在化学教室墙上,被历届学长学姐的手指摸得褪了色的图谱。
你准备好了吗?
清清嗓子,那刻在DNA里的旋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外淌:
“氢(qīng)氦(hài)锂(lǐ)铍(pí)硼(péng)……”
嘴皮子一动,眼前就幻化出那个场景。闷热的教室,头顶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根本搅不动凝固的空气。化学老师,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扶着他那下滑的眼镜,用教鞭一下一下,笃笃笃,敲着黑板上的元素周期表。
“碳(tàn)氮(dàn)氧(yǎng)氟(fú)氖(nǎi)……”
声音不大,但全班同学都跟着,像一群被催眠的信徒,念着宇宙的初级密码。那时候,谁懂啊?只知道,这是要考的。背不下来,就意味着红色的叉,意味着老师的谈话,意味着那该死的、永远也刷不完的“五三”。
“钠(nà)镁(měi)铝(lǚ)硅(guī)磷(lín)硫(liú)氯(lǜ)氩(yà)……”
你看,多顺。这玩意儿,一旦刻进脑子,就跟骑自行车一样,是一种肌肉记忆。我甚至能想起同桌为了记“硅(guī)”,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乌龟。而我,总把“氯(lǜ)”和“绿”搞混,想象着一瓶绿色的、冒着泡的毒气。幼稚,但是管用。
背到这儿,节奏开始变了。过渡金属区,那一大片“洼地”,简直是噩梦的开始。
“钾(jiǎ)钙(gài)钪(kàng)钛(tài)钒(fán)铬(gè)锰(měng)……”
顿住了。
锰后面是什么来着?
啊,对。
“铁(tiě)钴(gǔ)镍(niè)铜(tóng)锌(xīn)……”
铁!多伟大的一个字。我们身体里流淌的血,是铁的味道。撑起摩天大楼的钢筋,是铁的骨骼。文明,几乎就是踩在铁的肩膀上建立起来的。可那时候,它只是一个符号,Fe,原子量55.85,一个冰冷的数字。我们忙着去记“铁三角”——铁、钴、镍,因为考卷上它们总抱团出现。
至于金(jīn)和银(yín),Au和Ag,它们的故事就更精彩了。它们是欲望,是货币,是历史书里永恒的闪光点。炼金术士们发了疯一样想点石成金,却不知道,每一个元素的诞生,都需要恒星内部毁天灭地的伟力。我们背诵着“金”,却不懂得一颗星星的死亡有多壮烈。
这首“歌”最难唱的,不是主歌,也不是副歌。是那藏在最底下的两行,那两行被单独拎出来的“地下室”——镧系和锕系。
“镧(lán)铈(shì)镨(pǔ)钕(nǚ)……”
简直就是地狱级别的绕口令。老师说,这些不常考,了解一下就行。于是,它们就成了元素周期表里最孤独的“弃儿”。我们草草掠过,像对待地图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偏远小岛。
可现在,我知道了。钕,是制造顶级磁铁的关键,我们手机里的振动马达,耳机里的发声单元,都离不开它。铕(yōu),是以前显像管电视里那抹鲜艳红色的来源。镅(méi),用在烟雾报警器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守护。
它们不是弃儿。它们只是在世界的后台,低调地运转着一切。
所以,你看,这首“歌”哪里是一首简单的歌。
它是一部浓缩的宇宙史。从大爆炸后最简单的氢和氦开始,到恒星熔炉里锻造出的碳、氧,再到超新星爆发时才能合成的那些沉甸甸的重金属,比如金,比如铀(yóu)。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早已熄灭的星辰。我们,就是行走的星尘。背诵元素周期表,就像是在清点我们最古老的家谱。
它也是一部人类的文明史。从青铜时代的铜(tóng)和锡(xī),到铁器时代的铁,再到信息时代的硅(guī),每一次科技的跃迁,几乎都和一个或几个新发现的元素息息相关。我们用氯消毒,用氟保护牙齿,用锂做成电池,驱动着我们永不离身的手机。
这首“歌”啊,当年我们是为了考试而背,背得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而现在,我再“唱”起它,心里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壮阔。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这不再是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我仿佛能看到门捷列夫在无数张卡片中寻找规律的那个夜晚,他天才般地留出空位,预言了未知元素的存在。那是怎样一种洞察宇宙秩序的狂喜!
这首歌,从1号氢开始,到今天已经有118个已发现的成员。每一个格子,都代表着一种独特的存在,一种构成我们这个物质世界的基本砖块。它们有的活泼,有的惰性;有的轻盈如气,有的沉重如山;有的转瞬即逝,有的亘古长存。
它们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你,构成了我,构成了我们脚下的土地,和我们仰望的星空。
所以,当你让我“把元素周期表给我背一首”时,你其实是在问我要一首关于万物的诗,一首关于起源的史诗。
而我,一个曾经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前理科生,如今,心甘情愿地,为你,也为我自己,把这首宇宙之歌,从头唱到尾。
……钪钛钒铬锰,铁钴镍铜锌,镓锗砷硒溴,氪……
这歌,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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