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那张熟悉的,又总觉得有几分陌生的元素周期表就这么铺满了整个视窗。整个宇宙的物质基石,从最轻盈的气体到人工合成的、生命短如朝露的超重元素,就这么……摊开了。静静地,像一幅沉默的地图。
老实说,我早就把摩尔质量、核外电子排布什么的,差不多都原封不动地还给高中那位总是板着脸的化学老师了。但每次打开一张元素周期表,那种混杂着敬畏和一丝丝智力被碾压的挫败感,还是会准时回来报道。
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先落在左上角那个孤零零的方格上。氢(H)。宇宙间最丰沛的元素,孤独的质子带着一个电子,简单到了极致,却是一切的开始。它像个离群索居的天才,不屑与碱金属为伍,也和卤素保持着距离。恒星因它而燃烧,水因它而存在。生命,或许就是从这最简单的一笔开始,写下的一部旷世长篇。
然后视线飘向右上角,那个同样孤高的氦(He)。小时候攥在手里的气球,一不小心脱手,就带着一串惊呼和遗憾,义无反顾地奔向天空,奔向它在宇宙中的大多数同类。惰性气体,多么贵族范儿的称谓。它们就那样高傲地待在最右边一列,自给自足,几乎不与任何其他元素发生瓜葛。像不像城市里那些住在顶层复式,永远拉着窗帘,对邻居的家长里短毫无兴趣的怪人?尤其是氖(Ne),一通电就发出那么迷离的红光,成了都市夜晚最撩人也最寂寞的符号。霓虹之下,多少故事在发生,又有多少人在假装合群?
接着,我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划过中间那几行,那些我们赖以生存的家伙。碳(C),我的天,这简直就是元素界的百变星君。它是最坚硬的钻石,也是最柔软的石墨;它构成了铅笔芯里无声的文字,也构成了我敲下这些文字的手指。我们这些碳基生物,不过是碳元素在漫长时间里玩出的一场最绚烂的烟火。还有氧(O),生命的三分钟倒计时。我们依赖它,也被它缓慢地氧化,这算不算一种最温柔的背叛?从呼吸到铁锈,它无处不在,既是生的希望,也是衰败的见证。
再往下,是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那些人类历史上写满了贪婪、战争和艺术的名字。金(Au)、银(Ag)、铜(Cu)。它们在地下沉睡亿万年,一朝被掘出,就成了衡量价值的冰冷尺度,成了帝王冠冕上的荣耀和枷锁。炼金术士们痴迷了一辈子,想把卑贱的铅变成高贵的金,却不知道,元素与元素之间真正的差异,是原子核里那几颗质子的数量,一道无法靠加热和搅拌跨越的天堑。这道理,如今看来简单得像常识,在当时,却是神才配拥有的秘密。
最让我感到某种哲学式恐惧的,是底下那两行被单独拎出来的“弃儿”——镧系和锕系。它们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充满了异域风情和某种……不祥的气息。特别是锕系,铀(U),钚(Pu)。核。裂变。蘑菇云。一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词。人类用智慧撬开了原子的大门,却也同时释放出了足以自我毁灭的魔鬼。潘多拉的盒子,大概就是用这些元素打造的吧。这张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不仅是原子序数的递增,似乎也是从简单到复杂,从稳定到嬗变,从创生到毁灭的一部微缩史诗。
而今,这张表的末尾,又多了几个陌生的汉字,比如“鿫”(Og)。这些由科学家在实验室里通过粒子对撞机,“暴力”创造出来的元素,寿命可能只有千分之几秒。它们存在过,又迅速湮灭,仿佛只是为了在周期表的大家族里挂个名,证明人类的探索从未停止。它们的存在本身,像一句禅语,充满了关于“存在”与“虚无”的思辨。
关掉这张表,屏幕恢复了原样。但那种震撼感还在。这张二维的平面图,其实是一个多维的宇宙。它包含了时间的长度(元素的形成与衰变),空间广度(从地核到星云),还有人类文明的深度(从青铜时代到原子能)。它是一份族谱,记录着万物的血缘;它是一首长诗,韵脚是物理规律;它也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人类的智慧、贪婪、创造与毁灭。
而我,一个由碳、氢、氧和一点点不知来自哪颗超新星爆发的重金属元素构成的偶然,正凝视着这张表,仿佛在凝视着自己的前世今生。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