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着那张白色山羊皮。
它不是那种工业漂白后的惨白，而是一种带着奶脂色调的、温润的白。灯光打上去，能看到细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毛孔纹理，像月球表面的环形山，沉默而古老。我用指腹轻轻摩挲，那种触感，怎么说呢，是糯软的，却又带着一种筋骨里的韧劲。它在等。等一支笔，等一些墨水，或者，等一个念头。
我总觉得，这张皮子本身，就是一种未经书写的叙事，一种充满了生命原始韧性的沉默，你摸上去，指尖能感觉到一种温润的、略带涩感的抵抗，那不是拒绝，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它曾经是活的，曾在山野间跳跃，啃食过带着露水的青草。这一切，都浓缩在这张处理过的、预备承载文明的白色山羊皮里。
然后，我的视线越过它，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元素周期表上。
一个巨大的跳跃，对吧？从一张充满有机质感、带着体温的羊皮，到一个由方格、数字和冰冷符号构成的、代表着宇宙终极秩序的图谱。
但对我来说，这两样东西，白色山羊皮和元素周期表，它们之间有一种诡异又迷人的内在联系。它们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极端。
你看，那张白色山羊皮，它的本质是什么？是碳，是氢，是氧，是氮……是元素周期表上那些最不安分、最擅长排列组合的元素，通过亿万年的演化，奇迹般地构筑出的生命形态。这张皮，它就是流动的、混乱的、充满偶然性的生命，被时间定格后的一个温柔切片。
而那张元素周期表呢？它冷静、克制、无情。氢（H）在左上角孤独地宣告着宇宙的开端。氦（He）和它的惰性气体同伴们高贵地占据着最右列，仿佛一群不屑与凡俗为伍的贵族。中间过渡金属的色块，像一片闪耀着不同欲望光泽的矿脉。而底下那些镧系和锕系元素，则带着放射性的、神秘的、甚至有点邪恶的气息，像是被封印在潘多拉魔盒里的神祇。
我拿起一支笔，笔尖是铱金的——哦，元素序号77，Ir，一种坚硬、耐腐蚀的贵金属，它本身就是个沉默的传奇。我准备在白色山羊皮上写字。墨水，主要是碳黑和一些溶剂。碳，又是你！元素序号6，C，构成我们所有人的基础，生命的基石，也是这张羊皮的主角。
当铱金的笔尖，裹挟着碳的微粒，即将触碰到由碳、氢、氧构成的白色山羊皮时，一个奇妙的仪式就此开始。
这不就是我们人生的隐喻吗？
我们每个人，生来就像一张质感独特的白色山羊-皮，带着与生俱来的纹理、伤痕和记忆。我们是柔软的，可塑的，等待被书写的。而我们所处的世界，我们能动用的一切资源——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情感、我们创造的工具、我们吞下的食物、我们呼吸的空气——全都由元素周期表里的那一百多种基础元素构成。
我们用铁（Fe）建造骨架，用钙（Ca）加固城墙。我们用钠（Na）和钾（K）的离子交换，传递着神经的脉冲，那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思考，都是一场微型的化学风暴。我们渴望黄金（Au），迷恋白银（Ag），却忘了我们身体里最重要的，是那些看似平凡的碳、氢、氧。
这张元素周期表，它不是一张死板的图。它是一份创世的菜单，是一本命运的剧本，是一切可能性的谱系。每一个方格里都囚禁着一个泰坦，拥有自己独特的脾气和力量。你可以选择组合它们，创造出治愈伤痛的药物，也可以合成毁灭一切的武器。你可以用硅（Si）构建出信息时代的大厦，也可以任由铀（U）的衰变，释放出末日的火焰。
我常常在想，所谓“性格”，是不是就是我们体内不同元素配比，在外在环境激发下的一种宏观表现？那些热情如火的人，身体里是不是锂（Li）的含量会高一些？那些沉稳如山的人，是不是土元素的比例更重？这当然是胡思乱想，是科学之外的浪漫臆想。
但当我再次看向这张白色山-羊-皮，再看看那面墙上的元素周期表，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白色山羊皮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后那个混沌而生动的“万物”的载体。而元素周期表，就是那个冷酷的“道”，那个规定了一切游戏规则的、不可僭越的底层逻辑。
我们的人生，就是用元素周期表里的有限词汇，在白色山羊皮这张无限可能的画布上，写下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诗篇。或激昂，或婉转，或潦草，或隽永。
笔尖，终于落下了。
第一个字，是什么呢？
或许，就从一个最简单的“H”开始吧。毕竟，一切的一切，都始于那个孤独的、却蕴含了整个宇宙的，氢。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