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地,像一句梦呓,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帮我搜一张元素周期表。
不是为了什么化学考试,早就过了那个背诵“氢氦锂铍硼”背到头秃的年纪。也不是为了辅导谁家小孩的功课,天知道现在的小孩儿看的周期表比我们那时候酷炫多少倍。这个念头,就那么纯粹地、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像是在某个落满灰尘的阁楼里,突然想去翻一个旧箱子。
于是我真的打开了搜索引擎。
光标在闪,等待着我的指令。指尖敲下这几个字,回车。瞬间,一整个宇宙的构成法则,以像素点的形式,瀑布般倾泻在我的屏幕上。
哇。
真的,就是“哇”。各种各样的元素周期表扑面而来。极简主义的,只有黑白灰,线条冷静得像手术刀,每个格子里的数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色彩斑斓的,用明亮的色块区分着碱金属、卤素、惰性气体,活泼得像一盒刚打开的乐高积木。还有那种附带了每种元素发现史、用途、甚至实体照片的豪华版,信息密度大到让人产生一种知识的饱腹感。
你想要哪一种?是给孩子启蒙的卡通版,氢是个笑脸气球,氧是两个小人手拉手?还是给设计师参考的,标明了每种金属在不同光线下的色泽?抑或是给硬核化学迷的,连电子排布、轨道构型都给你画得明明白白?
我忽然有点选择困难。
因为每一张表,似乎都在讲述一个不同的故事。那张挂在中学化学教室墙上的,有点泛黄,边角都起了毛边,是我们青春期里最具体、最理性的“玄学”。我们曾指着它,想象钠扔进水里剧烈反应的模样,想象氯气那刺鼻的味道,想象黄金那该死的、永恒的诱惑力。H,是一切的开始,宇宙大爆炸后的第一缕轻烟。C,是构成我们血肉之躯的基石,是铅笔芯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也是那颗在爱人指间闪耀的、坚硬的承诺。Fe,是楼宇的骨架,是铁轨的延伸,是我们血液里奔腾的、带着铁锈味的能量。
是的,就是那张表。它不仅仅是一张表。
它是宇宙的族谱。
门捷列夫,那个据说在梦里拼凑出这张“化学扑克牌”的天才,他做的不只是整理和归纳。他是一个预言家。他在那些元素卡片之间留下的空白,是对未知的敬畏,也是对规律的绝对自信。他像一个上帝视角的侦探,通过零散的线索,就断言“此处必有一物”,并且精准地描绘出了那个“嫌疑犯”的体重、性格和脾气。后来,镓、钪、锗……一个个被找到,完美地填入那些空格里。那一刻的震撼,是科学最浪漫的时刻。这哪里是化学?这分明是谱写创世史诗。
我慢慢滑动着鼠标,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1号氢,孤独地站在左上角,简单又重要。然后是2号氦,飘在遥远的右上角,一副“我跟谁都不玩”的高冷模样。再往下,那些过渡金属,五彩斑斓,构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质感。更下面,那两行被单独拎出来的镧系和锕系元素,像是族谱里身份特殊、被安置在别院的旁支,它们的名字晦涩、性质诡异,带着放射性的幽光,藏着核能的秘密与恐惧。铀,钚,这些字眼念出来,舌尖都仿佛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最后,我的视线停在了最末尾的那些名字上。那些以科学家的名字命名的、在实验室里仅仅存在了零点零零零……几秒的“幽灵”元素。比如118号元素鿫(Oganesson),以物理学家尤里·奥加涅相的名字命名。它们的存在如此短暂,几乎无法被捕捉,却依然被人类用难以想象的智慧和毅力创造出来,仅仅是为了在这张伟大的地图上,再点亮一个坐标。
这是一种怎样的执念?是对探索边界这件事,最纯粹的痴迷。
最终,我选择了一张设计简洁、但信息详尽的高清版元素周期表,右键,保存图片,然后,把它设置成了我的电脑桌面壁纸。
现在,每当我打开电脑,都能看到它。这张从氢到鿫的宇宙清单,这张写满了世间万物构成逻辑的无声箴言。它就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它提醒我,我喝的水、我呼吸的空气、我敲击的键盘、甚至我这副思考着它的皮囊,都源自于这张表上的某种组合。我们每个人,都是行走着的、会思考的元素周期表。
这感觉,挺奇妙的。所以,如果你也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心里有个声音在嘟囔:“帮我搜一张元素周期表”,别觉得奇怪。
那可能是你的身体,在对构成它的那些古老星尘,道一声“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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