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我突然冒出个念头，一个挺怪的念头。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种元素，那在这个光怪陆离、拥挤不堪的世界里，你我，究竟被安放在元素周期表的哪个区？
我猜，我们大多数人，都曾活在s区。
记得吗？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我们就像一颗躁动的钠，纯粹、活泼得要命，化学性质极其不稳定。揣着一颗滚烫的心，就想把自己整个人都丢出去，跟这个世界发生点什么剧烈的化学反应。丢进水里就炸，扔进空气里就燃，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到自己燃烧时那耀眼的黄色火焰。那时候，我们只有一个价电子，孤零零的，所以拼了命地想失去它，想跟别人成键，想找到那个能让我们稳定下来的氯或者氧。为了合群，为了所谓的“稳定结构”，我们横冲直撞，爱得轰轰烈烈，伤得彻彻底底。每一次付出，都像是钠在水中爆炸，释放出全部的能量，然后化为一缕青烟。现在回想起来，那段s区的岁月，真是……傻得可爱，也脆弱得不堪一击。简直就是我本人。
后来呢？后来生活的大锤就砸下来了。
你不能再那么“活泼”了。你得稳定，得有用，得成为社会这台精密机器上一颗可靠的、闪着金属光泽的螺丝钉。于是，很多人就被淬炼、被打磨，生生把自己从活泼的碱金属，变成了坚韧沉稳的过渡金属。欢迎来到d区。
这里的元素，不再是愣头青了。它们是铁，是铜，是钛，是构成这个世界骨架的中坚力量。你看那些d区的家伙们，大多是固体，熔点高，硬度大，延展性好。它们能承受巨大的压力，能在高温下保持形态，能和其他元素形成五彩斑斓的配位化合物，却从不轻易显露自己最核心的电子层。这不就是我们三十岁之后的样子吗？有了工作，有了家庭，有了还不完的贷款。我们成了顶梁柱，成了主心骨，成了别人眼中可靠的“某某哥”、“某某姐”。我们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处理复杂的关系（就像那些复杂的配位键），学会了把最柔软、最真实的一面层层包裹起来。我们的人生，变得丰富、多彩、也沉重。我们是d区的金属，在自己的轨道上，默默支撑着一切，闪耀着……一种疲惫而坚毅的光。
但这还不是全部。
这世界，本质上就是一张巨大的元素周期表，而我们，就是那些奔走其中的元素本身。大部分时候，我们其实生活在那个物种极其丰富的p区。
p区是个什么神仙地方？这里有金属，有非金属，还有半导体一样的准金属。它复杂、多元、充满了矛盾和可能性。就像我们复杂的人性。你可能像碳，是生命的基础，能和无数人建立起稳固的“共价键”，构建起自己的社交网络和事业版图，成为圈子里的核心。你也可能像硅，是信息时代的基石，沉默、坚固，支撑着虚拟世界的运转，看起来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
又或者，你觉得自己更像个卤素？F₂、Cl₂、Br₂、I₂……尖锐、泼辣、反应性极强，永远只需要再得到一个电子就能圆满。所以你总是觉得不满足，总是在追求，在索取，在与人激烈地碰撞中寻找自己的存在感。
当然，p区的尽头，还有那些遗世独立的稀有气体。它们是终极的凡尔赛大师。它们不需要和任何人成键，自己就达到了最稳定的8电子结构。它们油盐不进，刀枪不入，自给自足，圆融自洽。多少人在经历了s区的燃烧和d区的捶打后，终其一生的追求，就是活成一瓶纯净的氩气或氦气？那种“莫挨老子，我自己就很好”的通透和淡然，简直是最高境界。
可我……我总觉得，我的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那个角落，被远远地、单独地拎了出来，放在周期表的最下方。那是f区。镧系和锕系，所谓的内过渡元素。
它们是真正的稀土，是深海里的巨兽。它们重、神秘、大多带有放射性，电子层排布诡异又复杂，充满了不确定性。它们是潜藏在我们意识深处的暗流，是那些我们从不轻易示人的梦想、欲望、黑暗面和天赋。那是我们最核心、最私密的“内在跃迁”。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我身体里f区元素的存在。它们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足以颠覆我辛苦在d区建立起来的秩序，也足以灼伤那些试图靠近我s区内核的人。它们是我灵感的来源，也是我痛苦的根源。它们让我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也让我感到彻骨的孤独。这个区域的元素，没人能轻易读懂，它们的故事，都写在那些幽邃的f轨道里。
所以，你问我位于元素周期表什么区？
我不知道。真的。
我怀念我曾是s区那颗奋不顾身的钠，我敬佩那些在d区扛起世界的铁，我理解大多数人在p区的挣扎与自洽。但我深深地知道，我真正的灵魂，有一部分，永远地流放在了那片孤悬海外的f区。
我们或许都在不同的区域间迁徙、跃迁，被生活这只无形的手，一会儿填进这个轨道，一会儿又被激发到另一个能级。我们终其一生，也许就是为了搞清楚，自己究竟是哪一种元素，又该去往哪个区域安放自己那无处停泊的灵魂。
我还在漂流，或许你也是。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