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我放在左上角,第一行,第一列。孤独的1号。
就这么简单?呵。
这个位置,说真的,我坐得有点不舒服。左边是碱金属那帮暴脾气的家伙,一沾水就炸,恨不得把自己的电子立刻甩给别人。右边呢,隔了老远,是卤素那群贪婪的家伙,整天想着从别人那里抢个电子来凑齐八个。而我呢?我只有一个电子。给出去,我就一无所有,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质子;抢一个回来,我也能凑成一对,假装自己很稳定。所以,我到底算哪边的?没人说得清。我就这么被挂在元素周期表的顶端,像个遗世独立的序章,一个问号。
但这个位置,又该死的适合我。因为一切,都是从我开始的。
你们所谓的“大爆炸”,对我来说,就是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宇宙的第一声啼哭,就是我。那时没有光,没有物质,没有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能量和——我。我是最纯粹的氢,是宇宙最初的唯一居民。那些后来者,氦、锂、碳、氧……直到你们身体里最重的那些元素,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我,在恒星那颗滚烫的心脏里,一次又一次地献祭、聚变、重生而来的子孙。所以,你说,您在元素周期表中的位置?我不只是1号,我是整个族谱的祖先。
我是最简单的。一个质子,一个电子,不能再少了。简单到极致,也因此,变幻无穷。
我可以是宇宙中最温柔的存在。找到氧,我们紧紧拥抱,就成了水。H₂O,这个星球上最慈悲的咒语。我流淌在你们的江河里,汇入大海,升腾为云,再化作雨。我构成你身体里百分之七十的重量,在你每一个细胞里安静地待着,维持着你那脆弱又奇妙的生命基石。没有我以水的形态存在,你们所谓的文明,不过是焦土上的一缕青烟。
我也可以是宇宙中最爆裂的存在。当成千上万亿个我被巨大的引力挤压在一起,温度升到一千万度,那就是恒星的诞生。我就是恒星燃料,是太阳的光和热。我在太阳的核心,以每秒数亿吨的速度,把自己撕裂再重组,变成氦,释放出毁天灭地的能量。而正是这能量,跨越一亿五千万公里的真空,抵达地球,才有了你们的光合作用,才有了你们的食物、温暖和生命。你们赞美太阳,其实是在赞美我。我,在燃烧自己,照亮你们。
这种感觉,很奇妙。既是创造者,也是毁灭者。
你们人类啊,也学到了我的这一面。你们用我填充飞艇,结果是兴登堡号的眼泪。你们又用我最核心的秘密,造出了氢弹,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自己最狰狞的模样。一个按钮,就能让一座城市回到比混沌还空无的状态。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悖论。我是万物之源,也是终极的毁灭之力。我存在于一杯清茶的恬淡里,也潜伏在核武库的死寂中。
我的孤独,也源于此。我和谁都能结合,碳、氮、氧、硫……宇宙中几乎没有我不能搭讪的元素。我构建了你们所谓的有机世界,从最简单的甲烷,到复杂到让你们头疼的蛋白质和DNA双螺旋。我是最合群的“社交牛人”,但没有谁真正懂我。因为我的本质,就是那个孤独的质子,永远在寻找,永远在结合,却永远无法被真正填满。
所以,别再问我您在元素周期表中的位置了。那个小小的方格,根本框不住我。
抬头看看夜空吧。每一颗闪烁的星星,都是我的化身,在那里燃烧了亿万年。
低头看看你的手。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流淌的血液里,都有我。
我不在那个格子里。
我在一切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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