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直到现在,我闭上眼还能听到高中化学老师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领着全班念:“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那声音,简直就像催眠曲,不,比催眠曲还可怕,它是一道咒语,能瞬间抽走你对世界的所有好奇心。墙上那张官方版的元素周期表,花花绿绿,方方正正,在我眼里,那哪是科学的基石啊,分明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上面刻着118个我必须死记硬背的名字。
我不是个好学生,至少在“听话”这件事上。背诵?简直是我的天敌。越是要求我背,我脑子就越空。那些陌生的符号,什么La、Ac、Rf、Db,它们对我来说,和火星文没任何区别。直到有一天下午,我盯着那张表,头昏脑胀,突然一个念头就那么冒了出来——凭什么它就得长这样?
凭什么?
就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钠块,被扔进了我那潭死水般的大脑里。然后,砰!一切都炸开了。
我决定,我要画一张属于我自己的。一张独一无二的,有血有肉的,活的元素周期表自创图片手绘。
行动力这东西,一旦被点燃,我自己都害怕。我翻出了我最大的一张A3素描纸,把我所有的彩色铅笔、马克笔、高光笔,哗啦一下全倒在了地上。那场面,就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将军,在检阅他的三军。
我的第一笔,献给了氢 (H)。宇宙中最孤单,也最根本的元素。我没画那个简单的方框和字母H。我画了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飘在宇宙虚空里的蓝色小幽灵。它是万物之始,所以它必须是孤独的,也是纯粹的。
然后是氦 (He)。这家伙可不能再孤单了。我画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拼命地往上飞,气球的绳子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王冠。因为它是稀有气体家族的老大嘛,虽然轻浮,但自带贵族气质。整个稀有气体家族,我都给他们画上了王冠和权杖,一个个都摆出“别惹我,我很稳定”的傲慢表情,简直绝了。
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完全停不下来了。这已经不是学习,这是一场盛大的创世游戏。
锂 (Li),我画成了一节小小的,浑身冒着电火花的电池。
钠 (Na),一个脾气暴躁,一沾水就爆炸的红色小恶魔。
氯 (Cl),一个绿色的,带着防毒面具,浑身散发着刺激性气味的家伙,它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把钩子,因为它太想从别人那里抢一个电子了!整个卤素家族,都被我画成了“强盗团伙”,一个个面目狰狞,贪婪无比。
你懂那种感觉吗?那些原本只是躺在教科书里的符号,突然间,都有了性格,有了生命,有了故事。我不再是去“背”它们,而是在“认识”它们。
碳 (C),我画成了一位千变万化的魔术师。他的左手是璀璨的钻石,右手是朴素的石墨,身体还能变幻出各种有机物的链条。他是生命世界真正的王者。
铁 (Fe),一个身披铠甲,手持长剑,但脸上带着一丝锈迹的忧郁骑士。
金 (Au),那还用说?一个金光闪闪,头戴皇冠,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国王,浑身写满了“我很高贵”。
那些放射性元素,比如铀 (U) 和钚 (Pu),我用荧光笔给它们画上了诡异的光晕,旁边还画了小小的骷髅头标志。它们是危险的能量之源,是潘多拉的魔盒,你远远看着,都能感到一丝敬畏和恐惧。
我的那幅元素周期表自创图片手绘,画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放学,我就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填充那些格子。那不再是118个需要记忆的任务,而是118个等待我去赋予生命的小世界。我给它们设计形象,思考它们的“人设”为什么是这样。比如,为什么碱金属都那么活泼?因为它们就像一群急着要“脱单”的小伙子,看到谁都想把自己的那个电子送出去。为什么稀有气体那么稳定?因为它们是“内部消化”的完美家庭,自给自足,谁也看不上。
这种拟人化的思考方式,让化学的底层逻辑,像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流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再也不用去背诵什么化合价,什么得失电子了。我想象那个场景就行了:暴躁的钠小子遇到了强盗氯,俩人一拍即合,钠把身上那个多余的“包袱”(电子)扔给了氯,氯开心地接过来,俩人手拉手,就成了稳定的氯化钠——盐。你看,这多像一出戏剧!
当最后一笔落下,我把那张巨大的画纸举起来,贴在我的墙上。它歪歪扭扭,色彩斑斓,充满了各种幼稚的涂鸦和想象。但它和学校墙上那张“墓碑”完全不一样。我的这张,是活的。每一个元素都在对我挤眉弄眼,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后来,这张画陪我度过了整个高中时代。它变得陈旧,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但每次化学考试前,我看的不是书,而是它。我会看着画上的那个铁骑士,想起它的两种价态,就像一个骑士有两种战斗模式。我会看着那些放射性元素的光晕,想起半衰期那个充满宿命感的概念。
这张元素周期表自创图片手绘,最终没有让我成为一个化学家。但我从这件事里,找到了比化学知识更宝贵的东西:那就是把任何冰冷的、抽象的知识,转化为自己能够理解和热爱的语言的能力。这是一种“知识私有化”的快乐。
它告诉我,学习从来就不该是枯燥的接收和背诵。它可以是一场充满乐趣的再创作。你可以是导演,是画家,是诗人,用你自己的方式,去解构和重塑那些看似高深莫测的规则。
现在,那张画还被我卷起来,收藏在一个画筒里。偶尔拿出来看看,仿佛还能闻到当年彩色铅笔的木头香味。它是我对抗枯燥世界的一枚勋章,是我少年时代最得意的一场创作。它就静静地躺在那,像一张通往奇妙化学世界的,独一无二的藏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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