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一旦刻进脑子里,就再也抠不出来了。比如,那句魔性的“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
还记得中学化学课上,那个阳光被窗外大树切割成斑驳光影的下午,我们昏昏欲睡,老师在讲台上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领着我们念叨这张挂在墙上的、五颜六色的“地图”。那时候,它只是一张考试的地图,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是通往及格或者更高分数的密码。氢 (H) 是第一个,所以要记住。氧 (O) 要呼吸,所以重要。金 (Au) 很贵,银 (Ag) 也不便宜。这就是我最初对这张伟大表格的全部理解,肤浅,但真实。
很多年后,我不再需要为了考试去背诵它,却在某个深夜,重新打开这张表,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这哪里是什么枯燥的化学符号,这简直就是一首诗。一首关于万物的史诗。
你看那个排在第一的氢,多孤独啊,宇宙大爆炸后的第一个孩子,构成了恒星,点燃了光,然后通过聚变,才有了后来的一切。它简单到了极致,也孕育了极致的复杂。然后是那个轻飘飘的氦 (He),吸一口就能变成唐老鸭的声音,填充着气球,带着孩子们的梦想飞向天空。它那么“不合群”,几乎不与任何其他元素反应,像个高冷的贵族。
接下来,生活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了。锂 (Li),这家伙藏在你我的手机、电脑里,驱动着这个信息时代。谁能想到,这个看似遥远的金属,竟然是我们每天都离不开的能量源泉。而碳 (C),哦,碳 (C),这家伙简直是宇宙级的社交达人,四个“连接点”让它能搭建出从最简单的甲烷到复杂到令人发指的DNA等各种结构。我们这些碳基生物,本身就是碳元素的奇迹作品。没有它,我们坐在这里思考这件事本身,都无从谈起。
再往下走,就是那些“金属”大佬们。钠 (Na) 和 氯 (Cl),一个活泼到扔水里会爆炸,一个是有毒的黄绿色气体,可它俩凑在一起,就是我们天天吃的盐,你说奇妙不奇妙?镁 (Mg) 燃烧时那耀眼的白光,是烟火晚会的常客。铝 (Al),从飞机到易拉罐,无处不在。铁 (Fe),更是文明的脊梁,从冰冷的兵器到支撑起摩天大楼的钢筋,它的坚硬和冰冷里,流淌着人类历史的血液,也流淌在我们自己的血管里,那些负责输送氧 (O)的血红蛋白,核心就是铁。还有铜 (Cu)、锌 (Zn)、锡 (Sn)、铅 (Pb)……这些名字,听上去就带着一股工业革命的厚重感。
当然,周期表里不全是建设者,也有很多危险而迷人的角色。汞 (Hg),也就是水银,唯一的液态金属,冷艳、剧毒,古代方士们迷恋的“长生丹”里,就有它的身影,结果可想而知。砷 (As),古代的“砒霜”,宫斗剧里的头号杀手。溴 (Br),我至今还记得化学实验室里它那股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还有那些闪耀着不祥之光的放射性元素,铀 (U) 和 钚 (Pu),它们能释放出足以摧毁世界的力量,也能在核电站里,为我们点亮灯火。潘多拉的魔盒,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我特别喜欢看后面那些用人名和地名命名的元素。锔 (Cm) 是为了纪念居里夫人,锿 (Es) 是为了爱因斯坦,钔 (Md) 属于门捷列夫,这个表格的“总设计师”。还有锫 (Bk)、锎 (Cf),以伯克利和加州命名。这就像是在宇宙的地图上,刻下了人类探索的坐标,每一次命名,都是一次胜利的宣告,宣告着我们对这个物质世界的理解,又向前迈进了一小步。哪怕那些超重元素,比如鿫 (Og),在实验室里只能存在几毫秒,转瞬即逝,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人类智慧的丰碑。
从司空见惯的硅 (Si)(构成了我们脚下的沙石和手中的芯片),到名字听起来就很贵的铂 (Pt)、钯 (Pd);从构成骨骼的钙 (Ca)、磷 (P),到霓虹灯里闪烁的氖 (Ne)、氩 (Ar)、氪 (Kr)、氙 (Xe);从稀土元素里的镧 (La)、铈 (Ce)、镨 (Pr)、钕 (Nd)……一直到那些我们一辈子可能都接触不到的,比如锝 (Tc)、钷 (Pm)、钋 (Po)、砹 (At)、氡 (Rn)、钫 (Fr)、镭 (Ra)、锕 (Ac)、钍 (Th)、镤 (Pa)、镎 (Np)、镅 (Am)、锘 (No)、铹 (Lr)、钅卢 (Rf)、钅杜 (Db)、钅喜 (Sg)、钅波 (Bh)、钅黑 (Hs)、钅麦 (Mt)、鐽 (Ds)、錀 (Rg)、鎶 (Cn)、鉨 (Nh)、鈇 (Fl)、镆 (Mc)、鉝 (Lv)、鿬 (Ts)等等。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发现史,是一代代科学家智慧和汗水的结晶。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符号,它们是构成我们身体的每一个原子,是我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是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和我们仰望的亿万星辰。
这张表,就是宇宙给我们的一份最全的物料清单。而我们,就是用这份清单,创造出了文明。真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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