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每年最让我期待的作业,不是什么标准答案的卷子,也不是那些格式工整的实验报告,反而是那份看起来最“不正经”的——学生自制元素周期表图画。
每次布置下去,办公室里总有其他老师开玩笑,说我这是在给这帮猴崽子们放羊。但我心里清楚,这哪是放羊,这简直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只不过里面蹦出来的,全是闪着光的奇思妙想。
最初,墙上那张官方印刷的元素周期表,说实话,挺无聊的。方方正正,冷冰冰的符号,配上几个数字,对大多数孩子来说,这玩意儿和医院的视力表没啥区别,都属于那种“我认识你,但咱俩不熟”的存在。可一旦这个任务交到他们手里,一切都变了。那张表,活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几年前一个文静小姑娘交上来的作品。我的天,那哪里是作业,那简直就是艺术品。她用的是水彩。从左到右,碱金属那一族,她用了温暖又热烈的红色系,从锂的淡粉,到铯的绛红,一层层渲染开,你隔着纸仿佛都能感受到它们遇水时那股子“热情”。而右边那一列稀有气体呢?她用的是最清冷、最通透的蓝色和紫色调,从氦的几乎透明,到氡的神秘深邃,那种“谁也别来烦我”的孤傲气质,简直绝了。最要命的是,她在每个格子里,都用极细的笔触画上了代表该元素特性的小插图。比如硅(Si),她画了一块小小的芯片;金(Au),则是一枚闪着微光的古币。整张图,温柔又有力量,我愣是没舍得打分,直接塑封起来挂在了我的办公桌前。
当然,有艺术派,就必然有脑洞派。
有个男生的作品,全班传看的时候,直接引发了爆笑。他把每个元素都画成了一个火柴人,或者说,一个“元素人”。氢(H)是个轻飘飘的小飞人,脑袋上顶着个“1”;氦(He)呢,则是一个吸了一口气、圆滚滚飘在天上的家伙,一脸满足。碳(C)被他画成了两种形态,一边是黑乎乎的挖煤工,另一边则是戴着王冠、浑身亮晶晶的钻石国王。最搞笑的是卤素那一族,简直就是“暴躁老哥天团”,氟(F)是个见谁咬谁的小疯子,氯(Cl)拿着消毒水喷来喷去,溴(Br)是个浑身冒着红烟、一脸不高兴的家伙。你别说,虽然画风潦草得像草稿,但那种元素的“性格”,那种化学性质,他抓得准准的。这种学生自制元素周期表图画,让你看一眼就忘不掉,比背诵“氟氯溴碘砹”一万遍都管用。
这几年,花样更是层出不穷。
有硬核学霸,不仅画得工整,还在每个格子里用比蚂蚁腿还细的字,标注了原子序数、质量数、电子排布式,甚至发现年份和发现者。更有甚者,在每个格子里贴了个二维码,手机一扫,直接跳转到这个元素的维基百科页面。那严谨程度,让我这个当老师的都自愧不如,感觉自己交上去的不是作业,而是一份可以出版的科普读物。
还有手工达人,彻底抛弃了纸和笔。有的用五颜六色的橡皮泥,把每个元素都捏成了立体的浮雕;有的用乐高积木,拼出了一个巨大的、像素风的元素周期表,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分区;甚至还有个孩子,用收集来的各种废旧材料——易拉罐环代表铝(Al),生锈的铁钉代表铁(Fe),旧电池里的碳棒代表碳(C)……那份作品,粗糙,却充满了生活的质感和一种原始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常常在想,这样一份作业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它绝不仅仅是为了让学生记住那118个元素。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真真正正地去“触碰”了化学。他们去查资料,去理解为什么汞(Hg)是常温下唯一的液态金属,所以要画成一滩流淌的银色液体;他们去思考,为什么铀(U)要画上一个核辐射的标志。知识不再是书本上印着的、需要被动接收的铅字,而是他们主动探索、发现、并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诠释和创造的对象。
我看到几个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子,为了“锕系”和“镧系”到底用什么颜色能更好地区分开来,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又勾肩搭背地一起去翻书查资料。我也看到那个平时最怕化学的女孩,为了画好她的卡通版元素周期表,把每个元素的发现故事都读了一遍,然后兴奋地跑来告诉我,原来“钋(Po)”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居里夫人的祖国波兰。
那一刻,我无比确定,当一个学生开始赋予一个化学元素以“国籍”和“情感”的时候,化学在他心里,再也不是什么枯燥的科学了。
它是有温度的,是会发光的,是活的。而这一切的魔法,都始于那张小小的、却又包罗万象的学生自制元素周期表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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