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屋的窗户,正对着半棵槐花树。为啥是半棵?因为另一半,被邻居家的墙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像一幅被粗暴裁剪的画。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我整个童年的气味坐标。
夏天。知了。槐花香。这三个词焊在一起,就是我的六月。那股甜,带着点青草的生涩,又混着午后阳光被晒得暖烘烘的味道,蛮不讲理地钻进纱窗,霸占整个屋子。风一吹,满地白。像雪。不对,比雪香,也比雪更急着奔赴消融。我妈会把那些干净的槐花撸下来,裹上面糊炸槐花串,剩下的就晒干了泡水喝。那个时候,世界很简单,万物由泥土、阳光、水和槐花组成。
直到那张表出现。那张贴在石灰墙上、边角都卷起来的元素周期表。
是我哥从学校带回来的,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他摇头晃脑地背,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里,藏着某种天大的秘密。那些陌生的符号,H、He、Li、Be、B,像一串串咒语。我哥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你,我,桌子,还有窗外那棵槐树,都是这些小格子里的玩意儿拼起来的。
我当时就觉得,这不可能。槐花那么香,怎么可能是一堆符号?
可我还是忍不住盯着那张表看。盯着盯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好像看到了另一棵树。一棵由逻辑和规则构成的,无形之树。它的根茎,是那些沉甸甸的放射性元素,深埋在表格的底部,稳定又充满力量。它的主干,是那些过渡金属,坚韧,多变,构成了世界的骨架。而那些轻盈的非金属元素,特别是碳、氢、氧——它们不就是那满树的繁花和绿叶吗?氢,最轻的元素,多像一串串槐花,风一吹就想挣脱束缚,飘向天空。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张表,简直就是我窗外那半棵槐花的另一半。
窗外那一半,是感性的,是具象的。是你可以闻到、尝到、触摸到的。是蜜蜂在花蕊里打滚,是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墙上这一半,是理性的,是抽象的。是隐藏在所有香气、所有形态之下的底层代码。是质子数决定了你是“氢”还是“氦”,是电子排布决定了你是活泼的“钠”还是高冷的“氖”。
背诵元素周期表,简直是童年最枯燥又最神秘的仪式。碱金属,“锂钠钾铷铯钫”,我哥教我一个“鲤娜嫁入私访”的口诀。我一边背,一边想,那个叫“钠”的家伙脾气一定很爆,丢进水里就炸,像极了夏天的雷阵雨。卤素呢,“氟氯溴碘砹”,一个比一个凶,从气体到固体,颜色越来越深,像一个家族里性格各异但都极其不好惹的姐妹。还有惰性气体,多酷的名字,它们就挂在周期的最右边,谁也不搭理,自顾自地稳定,像是月光下的槐花,安静,不参与白天的任何喧嚣。
我开始用这套“密码”去解读我的世界。槐花的香气分子,不就是碳、氢、氧的精巧排列吗?一阵风,一次光合作用,一次呼吸,背后全是电子的得失与共用。世界不再是混沌一片,它被拆解成一个个基本的单元,然后又按照无比精妙的规律重新组合。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个本来只听得懂旋律的人,突然看懂了乐谱。
后来,我离开了老屋,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再后来,工作,成家。我走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风景,却再也找不到那样一棵恰到好处的半棵槐花树。城市里的槐花总是完整的,要么种在路边,要么圈在公园里,美则美矣,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被遮挡后引人遐想的残缺,少了那种与我房间里那张元素周期表遥相呼应的默契。
现在,我的手机里也存着一张高清的元素周期表。当我遇到难题,觉得生活一团乱麻的时候,我偶尔会把它点开,静静地看一会儿。从1号氢到118号鿫,它们整齐地排列在那里,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故事。它们构成了宇宙间的一切,包括我的困惑与烦恼。看着看着,心里就慢慢静下来。再复杂的现象,背后也有简单的规律。再混乱的局面,也由基本的元素构成。
我想,这就是“元素周期表半棵槐花全文”的意义吧。那半棵槐花,是我生命的起点,是我的乡愁,是我对世界最初的感性认知。而那张元素周期表,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是我的工具,是我在成年后的理性支柱。它们一个代表着“是什么”,一个代表着“为什么”。
当这两者在我心里合二为一的时候,那棵树,才算真正完整了。这篇关于成长、认知与和解的全文,也终于被我自己写完。它闻起来,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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