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2007年的元素周期表:那张挂在墙上,不变的科学宇宙

我脑子里的2007年的元素周期表,是有具体颜色的。不是现在手机上那种扁平化、可以随意切换主题的App,而是印刷品特有的,那种有点泛黄的米白色底,配上沉稳的黑色宋体字。阳光从教室的窗户斜着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粉尘照得一清二楚,而那张贴在绿漆黑板旁边的巨大挂图,就像是整个物理世界的定海神针。

那会儿,我们觉得它就是宇宙的终极法典了。

118个格子,填得满满当当,虽然最后几行的名字当时还有些是临时的,甚至还没正式命名,但在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少年眼里,那张表就是科学的尽头。老师指着它,用教鞭笃笃地敲着,说:“世界的万物,都在这里了。”多有气魄的一句话。我们就信了。

于是开始背。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像念经一样。为了应付考试,我们编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口诀,把那些生硬的符号和拗口的读音串起来。那个过程,现在想起来,枯燥吗?当然枯燥。但那种感觉很实在。你感觉自己正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把整个世界的构成模块,一块块塞进自己的大脑里。(Na)扔进水里会爆炸,那是少年意气的化学表达;(Au)的稳定与珍贵,是成人世界最早的物欲启蒙;而(U)和(Pu),则带着一种遥远而危险的神秘感,是物理课本里核裂变章节的主角,感觉跟我们隔着一个次元。

2007年,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年份。诺基亚还是手机霸主,我们用MP3听周杰伦的《青花瓷》,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一种缓慢而确定的轨道上运行。就像那张2007年的元素周期表一样,稳定,可靠,几乎就是真理本身。每一个元素都有它固定的位置,固定的原子序数,固定的性质。它们就像一群性格迥异但安分守己的国民,共同构成了这个井然有序的化学王国。惰性气体们高贵冷艳,自成一派;碱金属们活泼外向,跟谁都想发生点关系;卤素们则像一群不好惹的太妹,反应力极强。

我们以为,这张图景会永远如此。

可谁能想到呢?科学这东西,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会真正“完成”。我们以为的终点,不过是下一个时代的起点。

后来,我离开了那间教室,那张泛黄的周期表也留在了记忆里。再后来,我偶尔在新闻上看到,科学家们又在实验室里“创造”出了新的元素。113号,115号,117号,118号……它们不再是教科书上那个空洞的Uux符号,而是有了正式的名字:(Nihonium)、(Moscovium)、石田(Tennessine)、气奥(Oganesson)。

当我第一次念出“Oganesson”这个词的时候,感觉特别奇妙。它听起来那么陌生,那么有未来感,完全不像“铁”或者“铜”那样,带着人类文明几千年的烟火气。它提醒我,那个我以为已经完结的2007年的元素周期表,其实是一本没写完的书。它还在生长,还在扩张,像一个缓慢膨胀的宇宙。

这事儿给了我一点小小的冲击。原来我们当年奉为圭臬的“全部真理”,只是一个特定时间点的快照。就像我们当年觉得诺基亚的键盘手感天下无敌一样。世界是流动的,知识的边界也在不断向外推。

现在,我偶尔还会梦回2007年的那间教室。阳光依旧,粉笔灰的味道依旧。我看着墙上那张2007年的元素周期表,心里不再是当年的那种敬畏和确定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怀念。我怀念的,不仅仅是那张表本身,更是那个相信世界有终极答案、相信一切井然有序的自己。

那张表,是属于一个特定时代的图腾。它代表了一种美好的、有限的确定性。在那个信息还没有爆炸、世界看起来还没这么复杂的年代里,它给了我们一个可以理解、可以把握的科学宇宙模型。

而现在,这张表活了过来。它不再是墙上一张静止的画,而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这或许,才是科学最真实的模样吧。它永远年轻,永远在路上,永远让你意想不到。这比一个“完美”的、一成不变的句号,要酷多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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